真理存在吗?

If sanity and insanity exist, how shall we know them?

David L. RosenhanOn Being Sane In Insane Places

Intro

最近俞敏洪的言论引起了不少争议,然而比起言论本身,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人们对它的反应。有人强调事实和现状,有人在乎偏见和态度。两边听起来都挺有道理,所以我就在想,到底谁是对的呢?这个问题问出来的瞬间,就被自己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变成了另一个问题——“对“真的存在吗?换句话说,评判对错的真理存在吗?这让我想起很喜欢的一些思维实验。

【实验1】辨别一个特殊的色盲患者

  • 假设有一位色盲患者X天生会把红色看成绿色,绿色看成红色。现在X和另外9个色觉正常的人在一起,我们可以拿任意图片给他们识别。那么,如何从十个人里找出X?

好多年前就把这个思维实验说给几个朋友,得到了很多有趣的答案。但是大多数人都忽略了一个关键字,就是“天生”。这意味着红绿看反是与生俱来的,早于X学会语言,更早于父母第一次指着花说“这是红色”,指着草说“这是绿色”。所以,当我们拿红色的图片给X看,他的意识中呈现了绿色的图像,同时他也想起小时见到同样的“绿色”时父母教他的词语“红色”,所以他会回答我们“这张图是红色的”。同理,给他绿色图片的时候,他眼中虽然看到红色,但是他会准确回答这是绿色。

我们的“认知”是通过一个链条进行的。物质到意识的媒介是感官(眼睛,鼻子,皮肤),这个可以算“认”。但是这些信息是无法直接传递给别人的。所以下一个必要的过程是“知”,也就是把感官收集的信息和经验、记忆对比,得出结论。最后我们可以通过语言或动作把这个结论传递给别人。作为旁观者,我们能观察到的只有链条的起点物质,和终点语言或动作,然而无法知道中间的两个步骤发生了什么。就像是输入一个n,做了两次乘2,得到4n。但是乘两次-2也得到4n。我们无法从输入的n和输出的4n判断中间的步骤——感官和大脑——工作正常。

所以这个问题是无解的。只是现实生活中的红绿色盲并不是这样定义,他们的问题是无法分辨红色和绿色的区别,所以可以很轻易测试出来。但我们无法发现红绿正好看反的人。也许自己就是这个与众不同的人,但我们一生也没机会发现。再或许每个人眼中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,只不过我们达成了共识,把和花一样的颜色叫红,把和叶一样的颜色叫绿而已。

【实验2】 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

  • 假设有一天你被人诬陷,抓进了精神病院,你该如何向医生证明自己的精神正常?

这个就是大名鼎鼎的Rosenhan experiment了 [1]。原文很有趣,先安利一波(这也是开头引用的句子的来源)。第一次试验是找个8个正常人,他们只编造了一个谎话——自己出现幻听。其他信息全部真实。8个人中7个被医生诊断为精神病。他们的正常行为都被解释为某种精神疾病的表现。第二次试验(信息来自维基百科,未在引用的论文中出现)是和医院提前打招呼,说要送去一些假的病人,看他们能否找出来。三个月后医院从200个病人里找出了40多个”假病人“。而事实是,Rosenhan一个假病人也没送去。

色盲的试验结论可以迁移到这里。由于认知链条像一个黑箱,我们观察输入输出只能“估计”黑箱里面的东西,并不能准确得出结论。所以除非打开箱子,无法得知他们的认知和基于认知衍生的想法到底是什么。因此,医院能做到的,也只有通过输入输出来估计一个人的思维是否正常。

那么,这种基于“估计”的诊断方法又是什么呢?答案是少数服从多数。如果一个人在给定特定的输入(医生的问题、医院的调查)时,输出的结果(语言的回答,举止行为,其他个人历史等)和大多数人不一样,那这个人就是不正常。比如遇到亲人去世,大多数人会感到悲伤,那不悲伤的人就是不正常。可是不悲伤的人就真的是有病吗?有没有可能是悲伤的人有病?这个不知道,但是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,所以不悲伤的人有病,终审结案,不得上诉。

真理存在吗?

前面说了这么多,其实一直在探讨认知和思维的不可知性。这个问题柏拉图好几千年前就琢磨过了,也就是理想国里面的Allegory of the Cave [2],没记错的话Jstor里面应该有免费的。不过洞穴隐喻说起来就太长了,而且柏拉图想讨论的东西太多,不止是认识论和真理,所以以后有机会再写吧。

前段时间室友总在说有志向拍一部电影,关于七八十年代一个被冤枉成杀人犯,被枪毙,死后又被平反的人。听他讲了这个故事,也是觉得有些可怕。要知道,事不关己的时候,那只是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。轮到自己的头上,那就是人生的终结了。感慨人生无常的时候,我又在思考这个问题:如何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做一件事,比如杀人?又绕回来了,答案是没法判断。一切证物、证词、甚至犯人自己认罪的口供,都只是黑盒子的输出。这个黑盒子已经不是我上面说的认知的黑盒子了,而是时间和空间的黑盒子。我们永远无法探知黑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。在过去的某个时间,某个地方,发生了一件事,但发生之后就不可能再被探知了。我们会有记忆,事情本身也会留下痕迹。但这些都不可靠,人的记忆可能是幻觉,证据也有千百种原因不是真的证据。于是只能从这些证据或者证词来估计黑盒子最可能是什么,最后得出一个估计的结论。在美国是陪审团投票,在中国是法官裁决。其实都是少数服从多数,一个是服从多数投票,一个是服从经验和权力的“多数”。

说回主题,由于认知的局限性,我们只能采取少数服从多数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来做决定,来取得共识。Majority rule无处不在:从选总统到选班长,从法院判案到精神病院诊断病人,从一群人吃火锅要辣锅还是清汤到豆花该加糖还是加盐,一切一切,都没有真的正确答案,只有少数服从多数。

因此,在我看,我们日常的一切判断、选择、经验,都与真理无关。对和错,只不过是多数人和少数人的标签罢了。要是世界上就剩我和两个南方人,那么吃咸豆花的我就是反动派,要被打倒,说不定还会被定义为精神病。所以说对错真的不重要,那只是一个投票而已。该干啥干啥,follow your heart。就算被打倒也不能吃甜豆花啊!

REFERENCE

  1. David L. Rosenhan, “On Being Sane in Insane Places,” Science, Vol. 179 (Jan. 1973), 250-258.
    https://web.archive.org/web/20041117175255/http://web.cocc.edu/lminorevans/on_being_sane_in_insane_places.htm

  2. Plato, “Republic”, ch VII, p 514 - 518.